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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姜夔和他的《扬州慢》(微言)  

2012-04-03 03:18:37|  分类: 吟诗赋词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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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约生于南宋高宗绍兴25年(1155)。是南宋著名的词人,音乐家。古人填词是要“协律”的,就是要按一定的曲调来写词,写出来的词是要伴着音乐唱的而不是念(朗诵)的。姜夔因为自己通音律,所以常常不按固有曲调填词,而是先写好词,然后再“协以律”---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再配曲,所以他有好多词是自创词牌(调)自度曲。这一阕“扬州慢”就是他自创词牌自度曲的作品。

 

姜夔少年时即以词知名,连比他大十六岁的大词人辛弃疾也“深服其长短句(即词)”。他后来交游的范成大、杨万里、陆游、朱熹,当然也包括辛弃疾等人都是一时人杰。张炎(著词源)说他的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黄升则认为他的一些词所达到的高度,周邦彦也有所不及。这首《扬州慢》就是他大约二十二岁过维扬,看到昔日繁华的都市被金人残破,十几年过去,仍然是衰草荒烟,颓柳残垣,心生悲凉,有感而赋。他后来的叔丈人萧德藻读了这首词后评价说“有黍离之悲”。什么叫“黍离之悲”呢?这是出于诗经·王风《黍离》一诗的典故。据说是东周大夫经过西周故地,看到原来的宗庙公室一片荒芜,尽为禾黍,心中悲感,而做此诗。后来通常用来代指亡国之痛。萧德藻还说他自己写了四十年的诗词,如今才遇到这样一个词友。他后来就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姜夔。

 

那我们就来看看姜夔的这首《扬州慢》怎样体现了“黍离之悲”。

 

这首词是这样的: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词的第一句“淮左名都”,指的就是扬州。因为宋时置有淮南东路、淮南西路的行政区划。扬州属淮南东路。而我国古代以东为“左”,所以淮左就是淮(南)东(路)。至于“名都”,扬州自隋唐以来就是商业极度发达的繁华都市,古人都想“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隋炀帝为了游扬州,修了大运河,丢了万里江山;故称扬州为“名都”,可谓不虚。接下来“竹西佳处”,说的是扬州城东的竹西亭,那里风景秀丽,环境清幽,曾经是游春踏青,吟诗作赋的好去处,所以姜夔到了这里,也要解鞍下马,稍作流连了。可是他在这样一个名胜之地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这里,读者朋友们要注意了,“春风十里,荠麦青青”可不是说春光大好,景色宜人。恰恰相反,这正是“黍离之悲”的切题之句。因为这里的“春风十里”并不是指自然界的和风,而是从唐代诗人杜牧《赠别》诗中“春风十里扬州路”一句化出的。

 

杜牧是晚唐著名诗人,与同时代另一位著名诗人李商隐齐名,人称“小李杜”。杜牧三十多岁时“落魄”扬州(其实是在淮南节度使幕府任幕僚),常在青楼流连,大概结识了不少妓女,也写了不少有关的诗歌。这首诗是他在大和九年(公元835年)调任,即将离开扬州赴长安时,写给他的一位青楼知己赠别的。全诗是这样的: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诗中赞扬这位青楼女子年轻漂亮,像含苞欲放的豆蔻花,在扬州城充溢着脂粉香风的十里长街上鳞次栉比的歌台舞榭中,尽管佳丽如云,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她。姜夔化用了杜牧“春风十里扬州路”这个诗句,用“春风十里”代指扬州曾经繁华无比的长街闹市,说那里现在已经没有歌台舞榭,有的只是野草青苗。这不正合了《黍离》诗的意境吗?!

 

接下来,姜夔写道: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其中的“胡马窥江”,主要是指金主完颜亮15年前(1161年)的那次南侵。

 

完颜亮是金国第四位皇帝。他虽是金人,却非常倾慕汉文化,雅歌儒服,能诗善文,而且“英锐有大志”,文韬武略兼备。他曾经赋诗说: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他在他妻子的房间里看到盛开的木樨花,就赋诗说:绿叶枝头金缕装,秋深自有别般香。一朝扬汝名天下,也学君王著赭黄。隐然有篡弑之志。他后来果然杀了他的堂兄弟金熙宗,自己篡位当了皇帝。他在位期间,严肃吏治,迁都燕京,完善中央集权,巩固了金王朝的统治,是一个较有作为的君王。但是他为人残暴,杀人无数,又好色无度,不讲伦理,也为他后来被弑逆推翻埋下祸根。他曾对大臣高怀贞说他的志向:“吾有三志,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远,执其君长问罪于前,二也;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所以,当他读了柳永的《望海潮》词,里边有“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便对江南艳羡不已;更兼听宠臣梁玧说南宋的刘贵妃绝色倾城,于是决定挥师南下,消灭南宋,一统天下。为此他还赋诗说:

 

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1161年,完颜亮率军南侵。他二月出发,六月抵南京(今开封),亲督大军过淮河。但是十月他的东京留守、也是他的堂兄弟的曹国公完颜雍叛变登基,改元称帝,废黜完颜亮。因为之前完颜亮看中了完颜雍(乌禄)的妻子乌林达氏,以入质为名征其进京,乌林达氏不愿受侮,自杀而死。完颜亮在后院起火的情况下,仍不肯回军,继续挥师南下,但在采石矶准备过江时被宋军击败,于是他转道扬州,准备在瓜洲再次渡江。就在这时,他的军营中发生兵变,完颜亮被杀。金兵的这次南侵以失败告终。但是扬州城已遭到严重破坏,到姜夔十五年后途经维扬时还没有恢复,令词人感到时间并没有抚平战争的创伤,这种创伤带来的伤害是如此的深巨,以致当年残留的、并没有人类这样知觉的废池乔木,都不愿意再提起那惨痛的经历。也正因如此,暮色中戍卒凄厉的号角,回响在空荡荡的城中,更增添了人们心头的寒意。

 
词的下片,姜夔把目光转向曾经用许多诗篇热情讴歌扬州城繁华景象和充满活力的生活的唐代大诗人杜牧,通过化用描写昔日繁华的杜诗,反衬出如今扬州被兵后的凄凉清冷。下片第一句“杜郎俊赏”中的杜郎,说的就是杜牧。杜牧在扬州的时候,写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歌。而姜夔提到的“豆蔻词工”,化用的就是上面引用的那首《赠别》。“青楼梦好”则是化用了杜牧另一首《遣怀》诗: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据说此诗是杜牧对自己在扬州经常出入娼家、放浪生活的反思之作。杜牧少年即有逸才,又是高门之后(其祖父杜佑曾任宰相),诗文兼擅,名重一时,却郁郁不得志,在淮南节度使牛僧儒幕中掌书记,所以放浪自己。牛僧儒出于关心,派人暗中跟随保护。后来杜牧被朝廷征调要离开扬州,牛僧儒就劝诫他以后要好自为之。杜牧开始不承认自己生活不够检点,牛就拿出当时那些暗中跟随的人的报告记录给他看。他感到很羞愧。后来杜牧在回忆这段生活时,对过去的生活方式有了深刻的反思,遂写了这首诗。
可是姜夔说现在即使对扬州留有深刻印象和无穷回忆的杜郎重来,也再写不出那样饱含深情的诗句了。因为那时候的扬州人烟辐辏,经济繁荣,百业兴旺,社会安定,而现在这里只有废池乔木,一片空城。尽管那因传说曾经有二十四位美女月夜吹箫而得名的二十四桥还没有毁掉,可是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兵燹战乱之后,现在哪还会有什么人在那里吹箫呢?词人看到的只是在阒静无声的的月光下汩汩流动的寒波。想必杜牧面对这样的凄清景象,应该也再写不出“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样优美的诗句了。词人因而感叹,在这样一座荒凉残破的空城里,那桥边仍然年年盛开的红芍药,又有什么人会来欣赏呢?
因为这首词是姜夔自创牌调,所以他也自己为它配了曲。姜夔自创词牌自度曲的词不止这一首。在他的词集里有十七首词,每个字都旁注工尺谱,是七百多年来流传下来唯一完整的宋词乐谱,其中就包含《扬州慢》这一首。其他还有《淡黄柳》、《杏花天》、《霓裳中序第一》,《凄凉犯》等等。这些词谱因为是用古代记谱方式书写的,一般人是很难读懂的。就好像红楼梦里贾宝玉看到林黛玉在读乐谱,自己一个字都不认识,调侃说她是在读“天书”。好在经过一些专家特别是著名的民族音乐学家杨阴浏多年的努力,姜白石的这些“天书”已经得到“破解”,被翻译成了现代乐谱。现在网上就可以搜到演奏或演唱这些古曲的音乐。
有宋一代,姜白石的音乐理论修养是很高深的,在这方面能够和他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北宋的周邦彦。但是周邦彦比他幸运很多。据野史记载,周邦彦和道君皇帝宋徽宗都是东京名妓李师师的座上客。一次周邦彦把宋徽宗和李师师调情的私房话写进词里(少年游),被宋徽宗发现,大怒之下并没有杀他,只是撤了他的职,赶出京城。李师师去给他送行,他又写了一首赋离别的名作《兰陵王》(柳烟直)。李师师回来后把这首词又唱给宋徽宗听,这次宋徽宗听后大喜,很快又诏周邦彦回京,还给他升官做“大晟正”(据说是相当于中央乐团团长的职务)。而姜夔则曾经上书朝廷论雅乐,进《大乐议》、《琴瑟考古图》各一卷,由于被人妒忌,没有受到皇帝的重视。后来他又向皇帝进献圣宋铙歌鼓吹十二章,可是始终没有考中进士,最后以布衣终,卒于西湖。死后贫不能殡,由友人相助葬于杭州钱塘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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